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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疾驰的出租车里,白岁兰出神地凝视着反光的车窗,似乎从上面看到了第一次见到安德鲁的场景。

  那是前世大二的时候,白岁兰去伦敦做交换生,在一个画展上,有人站到她旁边,突兀地打断她的沉思,他问:你认为这画的是什么?白岁兰头也不回地回答:活着的痛苦。然后那人就笑了,他伸出手,绅士地说:你好,我是安德鲁,可以做个朋友吗?

  白岁兰回过头,看见了一个比哭泣更苦涩的笑容。

  后来白岁兰才知道,那是安德鲁的画展,那幅画,是为了纪念他死去的母亲。

  重生后,白岁兰改变了很多事,却唯独无法改变关于安德鲁的事,因为她找不到他,也是到那时,她才发现,认识了六年,他们看似无话不谈,其实对自己的事都讳莫如深。她不知道安德鲁的家在哪,不知道他在哪里上过学,以前的联系方式都找不到他,唯二用得上的信息是:他周游过世界,和他母亲是在他穿越纳米比沙漠时去世的。

  10点20分,出租车停下了,白岁兰抑制着因不安而激烈跳动的心脏,飞快地跑到安检处,认真地看着每一个经过的人。过了10分钟,那个身影也没有出现。

  白岁兰再次确认了一遍短信:5月21,10:55飞往温得和克的航班。她拧起眉头,飞机安检要提前半小时,看来安德鲁已经在飞机上了。

  温德和克,纳米比亚的首都,白岁兰握紧拳头,无论如何也不能让安德鲁到那里。关上手机,白岁兰尽量让自己冷静地思考让飞机停下的办法。

  是宣称有炸弹,还是举有报恐怖分子?不被人发现的话,就要找个没监控器的地方,再借别人的手机举报。她环顾四周,视线停在了远处的吸烟室,其他地方都有监控,而那里她从未去过。

  白岁兰急匆匆地推开吸烟室的玻璃门,扫视一圈似乎没看到监控,她走向聚在一起的几个高大男人,“打扰一下,你们谁能借我手机打个电话吗?”

  他们转过身,于是白岁兰从缝隙间看到了他们身后躺在地上的人。

  11点半,在机场旁的快餐店里,白岁兰心情复杂地打量着对面狼吞虎咽的高大青年。他棕发长过耳,刚好能盖住整张脸,下巴上满是参差不齐的青色胡渣,没有一点白岁兰记忆中干净英俊的样子。才五月,他却只穿了短袖蓝T恤和牛仔裤,一个脏兮兮的黑色大背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,让他看起来像个流浪汉,白岁兰不禁皱眉,他就是这样去周游世界的?

  安德鲁吃完最后一口炒饭,抽出纸巾,还算优雅地擦了擦嘴,随口道了声谢。

  “你为什么吸大麻?”这句话白岁兰早就想问了,她很庆幸安德鲁没上飞机,然而当她知道安德鲁没上飞机是因为吸了大量的大麻,精神恍惚站不起来时,她想学孟菊用鞋底抽他一顿。

  安德鲁轻浮地勾起嘴角,挑起一边眉毛,“你怎么认出来的?”

  “见过。”留学时见同学吸过。

  安德鲁向后靠到椅背上,摊开四肢,无神地望着天花板,懒洋洋地回答了,“为了赶飞机。过安检时,我前面那个美国佬因为被查出带了大麻而被带走了,所以我打算把它们都吸完了再上飞机。”

  “你不要命了吗!”

  安德鲁像听到什么笑话一样低声笑起来,“小妹妹,这点分量可死不了。”

  他伸出右手盖住灰蓝色的眼睛,笑得渐渐大声起来,断断续续的有些瘆人。

  白岁兰却在这样的笑声中冷静下来,这的确是安德鲁,但还不是自己认识的那一个。她垂下眼睛,黑色反光的桌面上似乎浮现出安澜的影子,如果自己改变了这个人,那么她认识的那个安德鲁也许永远也不会出现了吧?

  即使如此......

  “安德鲁,”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地没有一丝起伏,“快回伦敦去,你母亲快死了。”

  笑声骤然停止,安德鲁的眼神一瞬间尖利得像闪着银色寒光的剑,“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?”

  第一次看到安德鲁露出这样冰冷的表情,白岁兰竟不由自主地笑了,她轻声说:“你相信重生吗?”

  重生的事白岁兰之前从未对任何人说过,因为不可信,因为没必要,她却轻易地对安德鲁说了,因为这是必要的,因为安德鲁会相信。

  “你说我把母亲的项链送给你了?”安德鲁眯起眼睛,语气像在审问犯人,“那么项链上挂的小像是谁的?”

  “你外祖母,法国人,小像后面用中文繁体字写着她的名字‘爱丽娜’,你外祖父写的,他的名字你没告诉过我,我猜是个中国人,可能姓李,因为你办画展用的名字是安德鲁·李。”

  安德鲁神色复杂地盯着白岁兰看了许久,冷硬的表情终于缓和下来,他一言不发地站起来,走出去了。而白岁兰却明白,他去买机票了。

  果然,人有些特质是不会改变的。17岁的安德鲁不像21岁的他那么注意形象,温和有礼,但他仍是那个不信仰任何宗教,却莫名地相信些不可思议现象的怪人。大概,和这个人也能成为朋友吧。 

  没一会儿安德鲁走进来,“今天的机票没有了,我已经让人接我了,大概要等上几小时。” 

  白岁兰没回应。

  安德鲁靠在门边出神地看着她,突然问:“前世的我喜欢你?”

  “没有,”白岁兰马上回答了,她看着安德鲁的蓝眼睛,认真地说:“只是一个普通朋友罢了。”

  安德鲁轻笑一声,“我没有朋友,只有情人。”

  那眼里熟悉的落寞让白岁兰一时忘了反驳。

  时间沉默地流逝。

  安德鲁接了个电话,对白岁兰说:“走吧,接我的人来了。”

  “你自己走就够了。”

  “你不走我就不走。”

  破小孩!白岁兰抬头狠狠瞪着安德鲁,对方吊儿郎当地任她瞪。最终,白岁兰对这个正在叛逆期的人妥协了。

  白岁兰以为的“接”,是有人接他们到别的机场,没想到是直接来了架直升机。她再一次感叹,自己果然不了解这个人。

  出国要办签证,他们这样应该算偷渡,好在没有没有被查出来。经过大约20个小时的飞行,天已经黑了很久,直升机在一幢雄伟的欧式建筑前停下了。安德鲁带着白岁兰上了另一辆黑色的轿车,又开了1个多小时,车停在一栋白色两层小楼前。

  安德鲁迫不及待地去敲门,白岁兰开了手机,发现已经半夜3点多了。

  没几分钟,门被打开了,一个光着脚穿着米色睡衣的妇人一脸惊喜,不敢置信地问:“Andy?”

  安德鲁用力地抱住她,肩膀颤抖起来。

  白岁兰站在安德鲁身后三四米远的地方看着他们,恍惚地想起安德鲁在墓园对自己说的话。

  ——我的母亲是沐浴在晨光中的雏菊,美丽而纯洁,我非常爱她。

  的确,即使是昏黄的灯光下,我也能看出她是个美丽的人,你比你表现的更在乎她。

  ——那天,我在纳米比亚的沙漠里,见到了和你同名的植物。它在干涸的沙地上孤独地生长着,我不禁思考,它是为了什么而这样痛苦地活着,然后我突然感到一阵强烈的心悸,后来我知道了,在那天,那一刻,玛格丽特永远的离开了。

  你也许不会再看到那种植物了,也不会再画出那样的画。在可怖的黑色与黏稠的暗黄中执着地、狂妄地蔓延的绿色,这世上只有我见过。

  ——没见上她最后一面是我最后悔的事,然而那天我要不在纳米比亚,也不会遇到你了吧。用中国话来说,是“天意弄人”对么?

  那么现在你能见到她,也请相信是天意吧。

  ——你可以为我母亲献上这束邹菊吗?

  不可以。